在路上

中年后喜欢上了走路。那次住?#28023;?#20063;不是什么大病,看完病历,医生对我说,你该锻炼了,看看这体质……医生的表情是严肃的,话语是冰冷的,说的人心里直发虚。

我是一个没瞌睡的人,十几岁起就习惯每天早晨五六点钟起?#30149;?词椋?#20889;作,练书法,可就是不喜欢运动。学生时代,看着同学在操场上生龙活虎的样子,心里也很羡慕,可篮球抓在手里,心里就慌,不知?#26639;?#24448;哪儿投。一个人有一个?#35828;?#21629;,我的命属于书本,只有在书本中,我的心才能静下来。

我被医生的话吓住了,下决心开始锻炼,便选择了走路。每天早晨练完字,从家门口走?#28966;?#22253;后门,两三站的路,不长,走快了也就?#21069;?#20010;小时的样子,运动量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。年轻时走路也多,干记者这一行,没有?#23186;?#21147;不成,可那时走路是?#27426;?#30340;,心里并不情愿,总想着啥时候能歇一歇就好了。后来调到办公室,走的路少了,大多时候?#38469;?#22352;着,坐着办公,坐着看文件,坐着喝茶,肚子上的赘肉就是那几年长的,这也是?#35805;?#27861;的事。

出门的时候天还早,街上的车也少,这座城市呈现出少有?#37027;?#20928;。我喜欢这样?#37027;?#20928;,尤其是在冬天。冬天?#39029;?#38376;的时候,天还没亮,路灯都还明着。灯光有的是暖色调,有的是冷色调,?#38469;?#19968;副干干净净的模样。

我家门口是一条小巷,小巷两侧种满了树,?#38469;?#20123;高大的绿化树,?#21307;?#19981;上名字 ,可是我却喜欢透着灯光,看那些树枝的剪影,像?#30452;?#32032;描,长长短短的笔触,有一?#21046;?#32032;的美。

出门的时候,通常是刚临完帖,我临的是颜真卿的《多宝塔》,树枝的剪影,让我想起了那些长长短短的笔画,端庄,有力道。

巷子不长,巷口开在大街上。这不是西宁的主干道,甚至还有点偏僻,可是在早晨,竟有了几分?#34987;?#30340;意味。霓虹灯的灯光懒洋洋地洒了一地,人走在上面,就像是走在地毯上,心里有一种毛茸茸的温暖。

有一段街面是在桥上,我住的这个地方,就是因为这座桥而得名。桥下就是湟水河,?#29992;?#23485;阔,夏天,下过雨,走在桥上,还能听到哗哗的流水声。有好?#22797;危?#25105;走到桥中央的时候,月亮还没?#26032;?#19979;去呢,水面倒映着月光,那月光竟也有着不同的颜色,不是一味地冰冷,有时候是橘黄的,有时候,还带着微微的红。

桥头有一个小公园,密密匝匝地种着些树。云杉、丁香、榆叶梅,?#38469;?#38738;海常见的物种。春天的时候,丁香和榆叶梅争相怒放,小小的园子里竟也是一番热闹的景象。从公园经过时,你能闻见浓郁的花香。有好?#22797;危?#30475;着被榆叶梅染红的小园,我就忍不住想,一定抽时间进去看一看,看一看那花,那草,听一听树枝间喜鹊的叫声,可我一次都没有进去过,我总是不停地忙着忙着,一忙,一年就又过去了。

冬天的时候,丁香和榆叶梅落尽了叶子,云杉的树影就从稀稀拉拉的枯枝间?#26376;?#20102;出来,一派严肃的神情,即便是下?#25628;?#37027;一身的绿也透着股苍劲的味道。

不知为什么,这几年,我居住的这座城市,雪越来越少见,所?#28304;?#22825;每一次下雪,我都会到那个园子里走一走,我珍惜雪,雪是稀罕物。久而久之,我与那些云杉成了朋?#36873;?#27599;一棵云杉长在哪里,有多高,多大,我都知道。

树也有脾气,有的温?#24120;?#26377;的倔强,可?#38469;?#22909;树,这些树原?#23621;?#35813;长在荒野,长在山上,有些就长在石头缝里,只有在那样的地方,它们才能显示出更多的风采神韵,可它们却端端被挖了来,种在了这样一个促狭的园子里,我为它们感到委屈。

后来才知道,是我搞错了,操错了心,它们其实来?#36234;记?#30340;一个?#21046;浴?#37027;个?#21046;?#25105;去过,它们?#38469;?#20154;工种植的,山野是它们祖先的世界。可?#19968;?#26159;为它们感到惋惜,就像是每每在电视里看到那些过于女性化的男孩,心里总在想,他不该是这副样子。

我喜欢街道两旁的植物,它们大多是外来的品种,有的甚至来自遥远的南方,它们中的大多数我都不认?#19969;?#26379;友们在我手机上下了一个软件,?#23567;?#35782;花君?#20445;?#26159;专门帮助人认识花草的。打开手机,对着一朵花拍张照片,按一个键,不一会,屏幕上就会出现这?#21482;?#30340;名字,还有它的介绍,就像是一个?#35828;?#31616;历。

我喜欢“识花君”这个名字,也喜欢识花君这个软件,这是一个?#27835;?#38597;又接地气的发明。

有了这个软件后,夏天走路的时候,我就有事做了,我总是走走停停,冲着街道两旁的花花草草拍个不停,我也因此记住了不少花草的名字,三色堇,非洲菊、地锦……可是过了一个冬天,就忘了一个干净,?#35828;?#20013;年,记性越来越差,不过这也未必是一件坏事,来年的夏天,我想?#19968;?#20250;在上班的路上,走走停停,拍来拍去,重复着简单的乐趣。

大多时候,我更爱看街上的人。他们?#38469;?#38476;生人,也?#38469;?#29087;悉的人。这个钟点出门的人,不是急赶着上班,就是出门锻炼,有些人几乎每天都能遇见,久而久之就混成了熟?#24120;?#35748;识不认识的,碰了面都会点个头,算是打个招呼。

我喜欢观察人,并在心里按照自己的感受,编撰他们的故事,这是我一个人走路时的娱乐。

?#28909;?#37027;个小伙子,在?#31034;?#19978;班,有一次交话费的时候我在柜台里见过他,那天人多,给我办业务的时候,他忙得头都来不及抬,我想就是抬头,他也未必认得出我,他们这代人,活得自我,不会像我这样在意别?#35828;?#24863;受,揣摩这个世界。

看得出他是个急性子,走路时总是斜着身子往前冲,脚步也是紧锣密?#27169;?#26377;的时候前脚还没落地,后脚就紧跟了上来,急吼吼的身影,就像是一阵风。

?#24515;?#20040;几天,他的脚步突然迟缓了,神情也有些沮丧,耷拉着?#28304;?#19968;副没精打采的样子。?#20063;?#24819;,他是失恋了,还是工作出现了问题。一整天,我的心都为他悬着,好在第二天,他的脚步又恢复了往日?#37027;?#30408;,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,?#19968;?#33021;听到他拐着调哼歌的声音,他耳朵上挂着耳机呢。

那个姑娘则是另一番模样,二十三四的样子,像是学生,又像是刚上班,她总在吃,即便是冬天,刮着风,手里也拿着东西往嘴里送。有的时候是一套煎饼果子,有的时候是一杯豆浆,每天见到她,都会羡慕她的青?#28023;?#20063;都会在心底生出一丝怜惜,一丝心疼,好像那姑娘就是自己的家人,是自己的孩子,因为太年轻,还不会心疼身体。

还?#24515;?#23545;老夫妇,每次遇见他们的时候,都在桥头的一个十字路口处,大多时候,他们?#38469;?#20381;偎着等红灯,过马路。老太太将手插在老头的口袋里,头斜靠在老头的胳膊上,小鸟依?#35828;?#26679;子。老头的个很高,朴素,夏天穿着一件过时的蓝布衬衫,冬天则是一件磨秃了的毛呢大衣。从穿戴上看,他们的经济情况不太好,我知?#26639;?#36817;有好几个破产工厂的家属?#28023;?#20182;们或许就住在其中的一个。可是他们却似乎并不在意,总是一副其乐融融、相亲相爱的样子。

因为手时常插在口袋里,老头大衣的口袋已经变得松垮垮的了,?#20063;?#24819;,口袋里,他们的手一定是紧紧地攥在一起,这是一件让人羡慕的事情,少年夫妻老来伴,这是他们的幸福。

老头的年纪已经很大了,眉毛都白了,?#24515;?#20040;几天,在那个路口,我只看到了老太太一个人,心里就不免慌张起来,好在过了几天,老头又出现了,两位老人,还是那样互相依偎着,很甜蜜的样子,原?#35789;?#25105;想多了,?#20063;?#30693;道,他们知不知道有一个陌生人,为了他们担了好几天的心呢。我想,他们一定能感觉得到的,爱是一种能量。

我就这样在路上走走看看,一走就是好几年,我有我的世界,也有我的快乐,在路上,我看到了很多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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